一 把 刀
作者:賈永(电话:027-86803030,027-86414896)
一
刀。一把水果刀。黑色的柄上有龙形花纹。
我紧紧地握着,花纹在我的手心里清晰。
那个男人笑着,敞开胸膛,满脸的嘲讽轻蔑。
我感到了愤怒,奋力把刀往前一递。
有一种轻微的阻隔,然后是一片顺畅的柔软。
血,鲜红,男人惊讶地看着。
我惊恐地抽出刀,刀上有层黄油。
男人痛苦的脸庞变得狰狞,扭曲着扑向我。
...
我忽然醒了,一头虚汗。
奇怪,这段时间为什么会反复地出现这个梦?那个男人姓张,是个司机,我没理由惧怕他,四年前在大街上他像狗一样地跪在我面前任我践踏。
我使劲摇了摇头,头痛得仿佛要裂开。通常喝醉酒后一觉醒来都有这样的感受,只是每醉一回头就痛得更厉害。而且,还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每次醉酒后,在我的头脑中经常会有一段记忆的空白,我像正常人一样行为说话,确切地说是像一个喝了二两酒的正常人,虽然有些醉态,但没人会怀疑我已经醉了,然而一觉醒来后我对那时的言行一无所知。
我知道不应该再喝酒了,可不喝酒我没别的事可做,而一旦喝醉了我肯定就有事做了──睡觉。
“醒了?”一个红头发的女孩偎过来,手里把玩着一只口琴,旧口琴,“你的?这么旧了还不甩掉?”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或许有人给我说过有可能就是她自己,可我忘了,我只记得她是海子的朋友的朋友,中午吃饭喝酒时撞上的,好几个,乱糟糟的,一看就知道是街上的小妹妹,我就没在意她叫什么,因为她们这种人都用一个名字,也没给我什么印象,只是烟圈吐得很漂亮。我忘了我对她说了什么,所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呆在这儿。
我一把夺过口琴:“我烦人动我东西。我问你,我把你弄了?”
女孩的眼睛瞪得很大:“操!你连这都忘了?忘了你一边弄一边说我很特别?”
我懒洋洋地笑了笑:“说惯了,当我胡说吧,信我倒了霉可是你自个的事,都是一样的能特别到哪去?抽屉里有钱,你看着办吧。”
“你他妈的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我直接说:“一个可以跟男人睡觉的女人,也是一个刚跟男人睡过觉的女人。”
女孩愣住,但很快她就眨了眨眼:“你知不知道你很酷?”
“知道。”
女孩的脸上有了一种妩媚:“相不相信我现在已经喜欢上你了?”
“相信。但那是你的事,关我什么事?爱谁谁。别再往下扯了,那是浪费。”我闭上眼睛,“感情?你仔细瞧瞧我浑身上下有那玩意吗?就这样吧,钱就搁在那,爱拿不拿。”
女孩忽地推开我:“你他妈的是不是人!”
“你错了,我是人,而且还是个没有耐心的人。你这是在骂我,对不对?劝你一句,你可以骂你妈但最好别骂我,说这话是为你好,你想一想就明白了。”
我听见拉抽屉的声音和门“哐当”的响声,在门被摔上之前涌进来一阵强烈的乐曲声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嚎叫。不知是哪个主儿,把《大花轿》嚎成了这份。
“海狼歌舞厅”开始营业了。肯定是兰姐和海子打理的,有他俩这样的帮手用不着我来操心。
我继续闭着眼躺在那儿,想着刚才那个小粉头,现在她们都会花巧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如街头小贩称斤抡称数钱了。世界正在变化。
但无论怎么变,女人还是女人。女人对我而言不过是一种动物,唯一的区别在于她们有的美丽有的丑陋。
又是一阵强烈的乐曲声闯了进来,我睁开眼睛,是伯爵。高中的同学,“伯爵”是他给自己起的外号,他热爱或者说是崇拜“基督山”,他曾对我说:“你是没有看过那本书,否则你肯定会认为唐泰斯的复仇简直就是一种艺术。”他向往那种快意的恩仇,但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到大学再到工厂,他一直在风平浪静,他没有机会仇恨,所以在平日里他总是无忧无虑地笑着。现在他也在笑,笑着对我说:“要注意身体啊,秦老板,有些事别做多了,否则那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刚才出去的那个妞的脸色可是很难看,没能让她满意?罩不住了?”
这小子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只是跟我在一起时才有这么一点放纵,但即使是放纵也只是在口头上,我可以肯定到目前为止他还是一个处男。我微笑着看他:“挺有经验的嘛,都是学校里你那些教授教的?”
伯爵从桌上拿起我的一包烟像拿自己的一样,叼上一根:“在这方面我说不定可以教我的那些教授。”
“你还别说,要是有时间我还真想去瞧瞧你的那些教授,看看他们是哪来的路数把你教成这样的宝贝...喂,不会吸烟别浪费,不是花钱买的?”我喜欢跟伯爵穷侃,因为我随时都可以找到愿意跟我睡觉的女人,但我没有随时都可以陪我聊天吹牛的朋友。实际上我只有两个朋友,伯爵每天要上班,而另一个在劳改农场。海子不是我的朋友,尽管我像信任我自己那样信任他,他像尊敬兄长一般尊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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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你会发财,你们资产阶级怎么都这样?哎,你是生到好年代了,要是搁三十年前...嘿,要是真搁三十是年前你小子八成是造反派的头儿!别说别人整你了你不整别人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了...不扯了,说正经事,你准备一下定个日子请我吃顿饭吧,要隆重一点的。”
“别提吃饭的事,我前几天还在跟海子说不能再请你小子吃饭了,免得你落下毛病。看看,让我给说准了吧?你以为你是你们厂的领导啊吃共产党吃习惯了?”
“小心眼了不是,让你请是为了让你替我高兴,那可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不说你肯定不知道,我的那个项目搞定了,你想象不出来那是多么天才的设计。”
伯爵大学毕业后分到一个大型机械厂当技术员,这段时间常听他念叨一个叫什么“测曲仪”的东西,是他们厂从外国进口的,花了一百多万美金,精确倒是精确,但有缺陷,伯爵一个劲地给我解释什么“输入”“输出”“硬盘储存”“并口”乱七八糟的,我从头到尾都没听懂,不过伯爵依然不懈而执着地给我解释,他拿过来一面镜子放到我面前:“在镜子里你看见了什么?”
我诚实地回答:“一张非常英俊的面孔,还有一头极具个性的飘逸的长发。”
“瞧什么呢?臭美。‘镜面成像’,受这个原理的启发,我在‘测曲仪’的终端处设计打印机模拟,这样在增加一台简单的PC机后就解决了‘测曲仪’只能记录而不能储存、检析数据的缺陷,当然,模拟打印机的程序设计有些麻烦...”
我微笑地听着,伯爵叹了一口气:“白给你说了,‘对牛弹琴’这个成语讽刺的不是那条牛而是弹琴的那个人。说些你熟悉的业务吧,你出去看看那个妞是不是‘鸡’,楼下吧台那儿。”
我所在的这个房间在二楼,是我的卧室也是办公室,楼下是营业厅,此刻正灯红酒绿。吧台前的高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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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儿扭过脸去,不再理我,有人理我:“一百万。哈哈,秦老大来了,怎么不跟兄弟们打声招呼啊,不是发了财就把兄弟们给忘了吧?” “哪能呢,忘谁都不能把你给忘了,对不对?大眼。”我微笑着转过身。 大眼的眼睛其实一点都不大,相反很小,他大的那两个“眼”是他左腹侧被人用刀对穿的两个孔。 大眼不能笑,一笑眼睛更小了,几乎看不见:“哈哈,好些日子没见着了,瞧瞧秦老大的这精气神儿真是让人羡慕。” 那个胖男人有些不耐烦了,冲大眼嚷:“搞什么搞?怎么做生意的?” 大眼陪着笑:“这位老板,对不起啊,这有点事,委曲您换个房间,今晚您尽兴玩,所有费用都记我帐上,OK?” 海子冷笑:“世道真是变了,猫啊狗啊什么的都打领带穿西服放洋屁充人样了。” 大眼忽地转身,用手指戳海子的头:“你他妈的没大没小的说什么?给我歪到一边去,别自找不是!” 海子没说话,以前我曾教过他:只要一拳就可以让一个人把一百句话咽到肚子里去。但海子抬起的手被我轻轻压住,我指了指坐在一边沉默的草儿,对大眼说:“好听的话不好听的话留到明天再说,现在我要带她走。” 大眼又笑了:“她是嫂子?哦,不是。跟秦老大沾亲带故?哦,还是不是。那兄弟我可有些为难了,从私里说,道上的规矩就是规矩秦老大你虽然是退出了江湖但不会不知道吧;从公的说,现在可是法制社会,什么都要讲法律,我们这儿是合法经营...” 我打断他,往桌上扔了一沓钱:“不用说了,说多了腻歪。我跟你赌一把,我赢我带人走,我输我走人留下这钱。” “赌什么?” “赌我在一分钟内能不能把你打倒。” 大眼退后一步,不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两年前,我只用了三分钟的时间就让他在床上躺足了半个月。大眼回头看了看,他身后有几个愣头青虎视耽耽。大眼忽地一笑:“秦老大,你说我会不会跟你赌?” “我说你会。” 没等我说话,有人先说了,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文文雅雅的,居然穿着中山装嘴里叼着一个精致的烟斗。 大眼立刻没了刚才的精气神,他呐呐地说:“郑老板,这个...” 给人看家护院的狗无论怎样凶悍见到了主人都会温顺地摇头摆尾,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姓郑的年轻人我从没见过,如果是本地人那他一定不是在道上行走的,否则我一定会听说过,不是在外面混的老老实实的生意人一般被大眼他们称为“牯子”,一个“牯子”能轻松地接下“红色恋人”这样的摊子能把大眼这帮人驯服贴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靠的是什么?钱? 他应该不是本地人。我看了看海子,海子茫然,他显然也是没听说过这个人。 郑老板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赌一下,无论输赢大家都有个交代。” 先下手为强。大眼显然知道这个道理,他没给我准备的时间立刻腾身扑了过来,一上来就是这样的架势他是想迫我躲闪,只要我一躲身形就有空当,我的空当就是他的机会。但我没躲,吸了一口气长身迎上前左臂一隔右拳击出,大眼飞起的腿让我的左臂有了一种近似折断的感觉,而且冲击的惯性让我无法站稳,但就在趔趄中我的右拳准确地击中了大眼鼻梁直接让他歪到了地上。还好,地上有地毯。 大眼爬起来作势还要攻击,被郑老板拦住:“够了。”他转眼看我,“好身手。你可以带着你的朋友走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去拉草儿,不想草儿说:“我不走。” “跟我走。” “我不走!” 那种绝决的表情轻易地激怒了我,我扬手给了她一耳光。草儿捂着脸,愣愣地看我。 没想到郑老板走过来对草儿说:“对不起,小姐,我认为这儿已经不适合你工作了。”他掏出一叠钱递给草儿,“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小意思,请你收下。” 草儿的泪流了出来,她推开钱,冲了出去。 海子看了我一眼,急忙跟了出去。 我呆了一会儿,对郑老板说:“谢谢。” 郑老板优雅地说:“不客气。” 我笑了一下,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听到郑老板说:“你似乎忘了说声‘再见’,我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 我回头,看见了郑老板的微笑。 门外,海子无奈地站在大街上。 “我劝她,她不听,给钱她,她也不要,只是一个劲地哭,哭着哭着就跑了,我拦不住...” 我拍了拍海子的肩:“走,喝酒去。” 酒并不能治疗你心中的某种痛楚,但可以帮你忘记。 但忘记以后呢?那是酒醒后的事了。 明天...明天的太阳不一定会照常升起,因为明天可能是个雨天。 如果一个人喝酒喝得很快,或者不是喝而是直接往喉咙里倒,那他肯定醉得也快。 我知道我快要醉了,我也知道我还得往下喝,没人逼我,是我自己在逼我自己,我只有这样,否则今晚我不知道怎么能睡着。是海子夺下我的酒杯把我扶回去的。我嚷:“我没醉!” 我真的没醉,所以我清晰地知道那夜是兰姐陪我睡的,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把头使劲地埋在兰姐温暖的怀里,蜷着身子,像个婴儿。 天亮了。 有阳光照耀。 兰姐还没有醒,那张正在熟睡的脸苍白浮肿苍老,这不再是昨晚那个容光焕发的兰姐,这是个卸了装的女人,一个真实的女人。 我披衣下床。办公桌上有瓶酒,酒瓶旁边有酒杯。 自斟自饮时,我听见了一声女人的叹息,在身后。兰姐醒了。 我笑了笑,回头:“一个人要是喝多了酒,他的魂就会出窍,只有用酒才能给招回来,这种酒叫‘还魂酒’。试过没有?” 兰姐的眼中慢慢涌出一种母性的怜悯。 在那个充满阳光的冬日早晨,我完全忘记了那个不知名的女孩。 三 如果把每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过程描绘成一段线性轨迹,那么我们这个世界可以说就是由这些轨迹组成的,而这个世界的狭隘和拥挤注定这些轨迹在不停地交错。 你走上街头,可以看见无数张陌生的面孔,匆匆而过时你也许不会想到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你在一生中不能再见。 偶然。人类之所以能主动地点燃第一堆篝火可能就是因为一个偶然:在某个出现了发情期的春天,两个公猿为了获得跟一个美丽妖娆的母猿媾和的权力而大打出手,其中一个败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胜利者去快乐去了,愤怒时抓起一块石头朝另外一块死命地砸去,火星大闪点燃了旁边干燥的枯草,也就点燃了人类的文明之光。偶然是历史的原因,但总被历史学家说成是必然。 这是懒洋洋的下午,我戴着墨镜百无聊赖地走在阳光下的大街上,偶然看见街边有个算命的老头,五十多岁,干瘦蜡黄,眼朝上翻捋着两撇鼠须正给一个富态的老太婆摸骨。 我走过去站在一边,没听老头讲的什么“宅田”“齐指”,我注意的是他的手,在他手里老太婆的手仿佛是团面任他揉捏。我几乎笑出了声,现在想占女孩子便宜的少年总是深沉地对不懂事的女孩子说:“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什么?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手纹早已注定了我们的一切。来,把手给我,让我来告诉你你未来的爱情,不,‘男左女右’,是右手...”没想到老头也喜欢这个。 老太婆显然不知道,否则早就一耳光过去了,她一个劲地在那儿絮絮叨叨,良久才满意地离去。 本来就是这样的,少年人什么都不懂,所以他们什么都不会信,而老年人在经历了沧桑后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懂了,他们的经验反而让他们尽量地相信。 我蹲到老头面前,问:“摸一次骨多少钱?” 老头没有表情:“十块。” 我把一张百元纸钞摆到老头面前:“我给你一百块,你能不能让我给你摸一次?”不等他说话,我抄起他的手,就像他刚才那样,只是用了一些力,“你姓黄,人家都叫你黄老实,生有一女,妻已亡,曾蹲过十年大牢...” 黄老实其实真的很老实,在劳改农场流传着他的一个笑话,他刚进去时,劳改干部问他:“你犯了啥罪?”他老老实实地说:“我只是捡了一根绳子。”干部奇怪:“一根绳子就判了十年?”黄老实说:“没想到那根绳子后头还有一头牛。”后来,他跟我说这个笑话是有回他上茅房时在一张擦屁股的报纸上看到的。 我本来只是想跟他开个玩笑,不想,黄老实猛地拔开我的手,把钱塞给我:“小哥,苦命人开不起玩笑,您请回吧。” 我奇怪,他不可能不认识我,虽然有几年没见了,但我的相貌不可能有多大的改变。他真的瞎了?不可能,他那双眼睛贼亮着呢。在劳改农场时,繁重的体力劳动使本来份量就少的饭食显得更加微不足道,大家都在饥饿,但有的人硬挺着要形象,另一些人就顾不得这些了,每回吃饭都飞快地先拨光自己碗里的,然后端着碗可怜巴巴地站到别人面前。黄老实当时就是这号最被人看不起的“软包”,他的眼光让他每回挑的都是我,我总是在一种不屑中把一个窝头掰给他一小半,他得了后总是连忙躲到角落里狼吞虎咽,像一条偷了块肉的狗,吃完后他的眼就开始发光了。他不可能瞎,就算是瞎了,他还有耳朵啊,他完全可以听出我的声音。 我愣在那儿没动,黄老实的脸上有了一些表情:“您还是请回吧,小哥,我这小生意可耽误不起。” 我猛然醒悟,抬眼看了看,周围影影绰绰地有些人。 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种人像老鼠,即使是在白天,他们仍然像在黑夜里那般生活,这是他们的方式也是一种习惯。 我在心里深深地地叹息了一声,站起身,无言地走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这是个无风的个下午,阳光好得有些诧异,满大街都洒满了金子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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