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凳上坐着一个女孩,浓装艳抹,搔首弄姿,吸烟喝酒好象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我感到奇怪,这一爿的“坐台小姐”都知道我的规矩,我这儿从不养小姐,无论是明的还是暗的,但我不是警察我没有义务替他们“扫黄”,都是讨生活的人,谁谁呀?所以也有小姐到这来做“场子”,但只是“寄”着的,“吊”得着“吊”不着客人是她们自个的事与我无关。但即使是穷疯了也没有小姐像这样明目张胆地“吊”的。这丫头从哪儿蹦出来的?看样子出道的时间不是很长,像她这样的按常理身边应该有个“皮儿”罩着,帮她联系客人跟客人讨价还价,但我没有看见,这一带的“皮儿”我差不多都认识,她是一个耍单边的“野鸡”? 等级存在于任何一组人群中,妓女这个行当也不例外,连她们自己也看不起这种没着没落的“野鸡”。 “是不是?”伯爵在我身后追问。 我正在犹豫,忽然看见那个妞回头看了看身后,她身后有一桌客人,三男两女,非常年轻,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在她回头时举了举手里的酒杯。我笑了,对伯爵说:“我不能肯定是不是,不过我可以肯定她绝对是一个处女。” 说完,我下楼,走向吧台,负责吧台的是兰姐,虽然快三十岁了,可走起路来腰肢扭动得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看见我走过来,兰姐正要说话,被我用眼色拦住,兰姐会意地一笑,我像一个平常的客人对兰姐说:“两杯干红。” 然后我转眼看旁边的女孩,那张脸涂抹得近乎夸张,但那双眼睛充满了明媚,睫毛黑长,不是假的,猩红的嘴唇丰满厚实,让我不由自主地下流地想了一下。我把一杯干红推到她面前:“小姐,可以请你喝杯酒吗?” 女孩第一反应是想扭头回望但这个动作被她自己硬生生地止住,她端起酒杯妩媚地笑着:“谢谢。” 我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没再说话,静静地喝完酒,掏出五十块钱丢在吧台上,对兰姐说:“不用找了。” 说完,我转身欲走,却被女孩拦住:“喂,你就这么走了?” 我奇怪地看着她:“还有什么事?” 女孩迟疑了一下,旋即笑了,一种我很熟悉的笑容,只是她使用得还不太熟练:“先生,你寂寞吗?今天晚上我可以陪你。” “怎么收费?” “这个...你不会不知道现在的行情吧?” 我掏出一百元纸币压到吧台上:“够不够?”女孩咬了咬嘴唇,迟疑。我淡淡地说,“好了,我还有事。再见。” 我再次被女孩拦住,她有些急:“不是这样的...” 我叹了一口气:“小姐,你觉得这个游戏好玩吗?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哪个学校的学生?” 女孩瞪大了眼睛,看我,半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后面那个戴眼镜的男孩子是你的男朋友吧,别回头,他正在看我们,我可以肯定他现在在出汗,恨不得跑过来一脚把我从你身边踹开最好能踹到太平洋里──他太年轻了,还没有学会掩饰。” 我说的是实话,他真的还没有学会掩饰,他的动作他的眼神,不过,即使他把这些都做好了也没有用,因为他没有办法掩饰他的年龄。 女孩低笑一声:“那是他跟你的事,关我啥事?他是我的同学,另外那几个也是,哼,他真不会演戏,早要他好好学学他就是不听,气人。是因为这你才看出来的?” “对于一个角色而言,我觉得最难扮演的就是妓女,你可以通过想象通过从电影电视上得来的理性经验来表演她们的语言、行为,但你无法演到骨子里去,你无法表现她们笑脸后面的那种对生命的疲惫,那是一种极为深刻的厌倦,除非你本来就是妓女,但你不是,你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学生,热情、好奇而幼稚,幼稚地认为可以通过演绎来尝试各种各样的生活,其实,你的老师应该告诉你:我们每个人只可能有一种生活,因为我们只有一次生命,很无奈的生命。你的老师还应该告诉你:一个处女是无论如何也演绎不好一个妓女的。” 连我自己都不能解释,我这时为什么能这样的深刻而流畅。 “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女孩又咬了咬嘴唇,这大概是她的习惯动作,她脸上有了一种扭捏,“你怎么知道我是...处女?” “经验,长期积累的经验。”我换了一种口气,“喜欢玩是吗?转身往右拐有个洗手间,洗手间的侧面有个小门,通过小门可以到外面,你悄悄地出去,别让人知道,否则你会后悔的,我在外面等你。” 说完,不等她答应,我便向外走去。走时看了一眼兰姐,在我跟女孩说话的这段时间,没什么客人,她一直远远地站在一边有事没事地忙着,没往我这瞅一眼。 推开门,一阵寒风迎面而来。门外,海子袖着手叼着烟斜着膀子靠在墙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一个穿羊毛套裙胸脯挺得老高的丫头唠嗑。 那丫头我不认识,想是街上不经勾引的小妹妹,也歪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把葡萄,吃一个葡萄吐一个葡萄皮儿。 见了我,海子直起身子问我是不是要出去,我点了点头说外头冷进里面玩去吧,说完我就走了,要下一个台阶,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差些摔个跟头,是踩着葡萄皮了。 吐葡萄皮的丫头立刻就笑了,笑声很悦耳,只是声气大了些,想是个大嗓门的妞。但这妞没笑两声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海子扬手给了她一耳光。 我笑了,笑着摇了摇头,走了,我不想往下看。 我推着我的“雅马哈400”来到后门。没等一根烟吸完,女孩出来了,出来的女孩洗尽铅华还以本来面目,她的皮肤有一种几乎透明的白晰。我诧异。 我跨上车,扔给她一个头盔:“走吧。” 女孩没问我去哪,大大方方地坐到后座上搂住我的腰。“雅马哈”欢快地叫喊了一声。 日本人虽然可恨,但他们的产品并不可恨,相反在这方面真正应该生气的是咱中国人自己。 “雅马哈”在都市成熟的灯光中快速地穿行。速度的本身就是快感。我喜欢这种接近放纵的呼啸,即使是在转弯时。女孩紧紧地抱住我,整个人都伏到我背上,尖叫着,跟其他坐我车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我忽然间没有了兴趣。如果你是个猎人,费了一番心思瞄准了一只凤凰,却在忽然间发现那只是一只羽毛稍微特殊了一点的野鸡罢了,这时你还有没有兴趣扣动板机?于是,我没有去我准备去的那个地方,而是把车止在了“美美迪斯科舞厅”那巨大的霓虹灯下。 女孩一下车就嚷:“我以为是什么好地方呢,原来不就是个‘迪吧’吗?” “别说我没教你,‘迪吧’跟‘迪吧’可有不同,就像男人一样, 男人满街都是,但像我这样的就只一个。” “你哪点与众不同?” “这个...说了你也不明白,别问了,说不定你以后就知道了。” 说话间已进了大厅,大厅里的音乐很舒缓,有几对舞伴,零零散散的。 找好了座位,我问女孩:“闹了半天还不知道你叫啥呢。叫啥?白猫?花小狗?” 女孩脸上尽是不屑:“别当我不知道你这是在套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特别的呢,也就是俗人一个。相逢何必问姓名,聚也不问散也不问。多洒脱。以后多学着点。”说着,女孩忽然直指我,“喂,我提醒 |
你,你即使告诉我你叫什么那也是白说,我可是不会说的。”
我微笑着看她,看一个喜欢恶作剧喜欢撒娇喜欢耍小聪明的小女孩。
女孩显然明白我为什么笑了,她脸一红,然后恨恨地瞪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笑得很恶心?简直就像一只跑进鸡窝的狐狸...不、不对!...不说了,我要喝酒!”
我淡淡地说:“女孩子家最好别喝酒,喝水吧。”说完,我抬头看了看,起身走向大厅一个阴暗的角落。
再光亮辉煌的大厅也会有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样的角落之所以阴暗并不仅仅是指光线的微弱。
五分钟后,我端着一杯白水回来。女孩拿过来就喝,却只喝了一小口:“这是什么?味道怪怪的。”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只知道世界上任何国家的警察都对它有相当的兴趣。是头一回见吧,敢不敢试试?”
“谁说我不敢?”女孩又喝了一口,确切地说她不是喝只是舔了一下,然后吐舌头做鬼脸,“真难喝,不好玩,还是你自己享受吧,不跟你抢了。”
这时,安静的灯光忽然变得疯狂起来,疯狂的还有音乐。“迪吧”真正的时间到了,前面的那些轻松只不过是某种意义上的挑逗。
女孩欢快地叫了一声,跳起来冲进开始兴奋起来的人群中,伴着强劲的音乐,扭动。
那是一种充满了青春的扭动。
我坐在那儿没动,眯着眼睛看她,感到一阵无奈的苍老,苍老是一种疲惫,疲惫的是不再年轻的心。
我也曾这么扭动过,几年前,比眼前的这个女孩还要疯狂,那时,刻骨的空虚交织着旺盛的精力,让我在匆忙间不知道该如何挥霍。青春是一种热情,就如潮水,汹涌着激荡着肆无惮忌地扑向岸边的岩石时,它不知道它会退却会哀伤地在荒凉的沙滩上留下几枚记忆的贝壳。
今天,我还有热情吗?大概还有吧,不过那肯定是一种生理上的纯粹,在跟一个脱光了衣服的女人躺在床上时才偶尔。
眼前的舞动还在继续,女孩的身影埋没在一片张牙舞爪中,人头攒动,攒动着某种欲望。
音乐的间歇,女孩回来,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有层细细的汗珠,她问我:“怎么不跳?瞧,多热闹。”
“不想跳,累。”
“装深沉啊?”女孩忽然一笑,“千万别告诉我你不会跳舞。”
我淡淡地说:“你会跳舞?什么舞都会跳?”
“想跟我学?如果你虚心一点的话我可以考虑教你。”
我笑了笑,没再言语,点燃一跟烟,把目光投向舞池中央。
这时,灯光忽地一亮,乐曲变得欢快起来,五、六个穿着“三点式”的少女亮生生地跑出来,站成一排,挺胸踢腿,动作整齐划一,只见一片丰乳肥臀。
我转眼看女孩,女孩一撇嘴:“你以为我不会跳这个?有什么难的,跟健美操差不多嘛。浅薄。”
我不知道她说的“浅薄”是指那些少女还是在说我,我没搭理她。如果说这儿真有人“浅薄”的话,那一定是她自己,她那颗美丽的脑袋怎么就没去想想,如果这些舞女只跳这种舞,那么这家舞厅绝对不敢把自己装修得那么豪华。
豪华的原因是钱,豪华的目的也是钱。
女孩不知道这些,所以她不知道明亮的灯光为什么缓缓变暗,也不知道乐曲声为什么也跟着变了,变得舒缓而沙哑,萨克斯悠长的低吟仿佛是个挠子,在每个人心里最痒的地方挠了一下。舞女分散开来,分散到人群中,她们的眼光变了,变得很直接,直接的诱惑,不作丝毫的隐藏。她们扭动着,在扭动中她们开始抚摸自己,抚摸自己的乳房腰肢腹部和私处,她们的表情她们的动作毕露出她们自己的某种渴望,同时也勾引出周围男人们的同样的渴望。人群中有呼应的哨声响起。灯光再次一变,舞女们的节奏明显加快,她们旋转着在男人中间穿梭,有人开始跟她们配合,于是,大厅里出现了几对正在模拟交配的动物。
我瞥了瞥女孩,女孩的眼睛睁得很大。我真想问她:看明白了吗?知道那些女人为什么可以随便摸男人而男人不能摸她们吗?
我没问,因为一个舞女来到我们这桌,把一条白嫩的长腿搁到桌上明晃晃地摆到我的眼前,我微笑着深吸了一口烟,吐到她的腿上,舞女咯咯一笑,旋身来到我背后从背后贴住我用她的乳房摩擦我,她用一种明显地留着装饰痕迹的沙哑的声音说:“Come
baby kiss me 。”
有几个观众在看我,刚才他们跟那些舞女舞弄时我在看他们,所以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是看客也都是演员。我身边的女孩也在看我,我清晰地感到了她的紧张,很不自然的紧张。我叹了一口气,站起,掏出几张钱,转身把钱塞进舞女的乳沟里,然后旁若无人地抱住她,吻她,舞女很配合,我俩投入地搂抱在一起,仿佛是一对生死不渝的情侣。
有掌声响起,但我要听的是另一种声音,生气地拉开座椅的声音。果然。我放开舞女,转眼看见了女孩匆忙的背影。
我笑了笑,索然地坐下,端起那杯白水,注视,良久。
舞蹈还在继续。我对舞蹈一直没有什么好的印象,小时候看过一场舞剧,印象很深,现在想来应该是《红色娘子军》,当时虽然我才5岁但我却已感觉到演员尤其是女演员在舞台上的那些旋转跳跃是一种美,那时我说不上来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就是觉得美。后来我跟父亲去他们音乐学院玩,路过舞蹈系时看见一群女学员在排练,一个男教练在一边粗暴地吆喝着让她们一遍一遍地重来,那是一些被肢解得很零碎的动作,生硬而枯燥,那一刻我猛然明白了舞台上的那些表演都是给别人看的都是假的,现实是丑陋的。再后来,我去了一趟海南,在“傣寨”那很有民族风情的大门口看到有对青年男女在为游人表演舞蹈,严格地说他们不是在跳舞只不过是把身子不停地扭动罢了,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机械木偶。
我将那杯水缓缓地倒到桌上,任它横流。
二
回到“海狼歌舞厅”已经是十点多了。
我刚下车,海子就走了过来:“老大,手机是不是没电了?怎么不见回话?”
我说过好几回,但海子改不了,人前人后的还是叫我“老大”。我递给他一根烟:“有电,让我给关了。什么事这样急?”
“你要找的那个草儿我让人给找到了,她现在在‘红色恋人夜总会’坐台。”
我沉默了一阵,问:“是坐‘软台’还是‘硬台’?”
坐台小姐分为两种,坐“软台”的小姐只是陪客人喝酒唱歌跳舞,不像坐“硬台”的,可以让客人由着性子硬来。
“是‘软台’。”
我没再问,跨上“雅马哈”,却被海子拦住:“老大,‘红色恋人’那边是‘大眼’他们罩着的,他以前跟咱们横着的那条‘坎’还没趟。”
“怕了?”
“我多咱怕过人?更别说‘大眼’那路货色了。我怕的是老大你,既然你已经歇手了,能完完整整从这个圈里退出来不易,就别再趟进去了,这事交给我来做,我保证让你满意。”
我拍了拍海子的肩,没说话,启动车子,不想海子飞身跳上后座,敏捷如只猎豹。
“雅马哈”直奔“红色恋人”,风驰电掣。
草儿在“红色恋人”,“红色恋人”的颜色绝对不会是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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